全球钢铁行业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已进入决定性阶段。钢铁企业的减排承诺在世界范围内已十分普遍，但就落地推进而言，仍然面临着一系列现实制约，且各区域的制约条件差异显著。“能源获取、原料品质、政策框架以及劳动力条件，正共同决定着哪些事情能够做成，以及何时能够做成。”世界钢铁协会技术负责人兹万·詹朱亚（Rizwan Janjua）近日在接受外媒采访时，针对这一话题做出了系统阐述。

在詹朱亚看来，钢铁企业向“绿色钢铁”迈进的努力已不再局限于早期试验阶段。各主要产钢地区的企业依据自身条件和现有资产，通过不同技术路线推进的项目，现已卓有成效。与此同时，他强调：“我们必须看到，挑战依然存在，没有任何单一方案能独自实现深度降碳，高炉等现有生产技术在未来多年内仍将扮演重要角色。这意味着，行业既在积极探索新路径，也在务实挖掘传统工艺的减排潜力。”

正因如此，詹朱亚表示，随着投资决策加快，气候目标与现实可行性之间的平衡正变得更加清晰。供应稳定且经济实惠的低碳排放能源、合适的铁素原料稳定获取、国际通用的碳核算体系以及可信的需求信号，正成为关键的推动因素。“当这些要素齐备时，降碳动力便会积聚；反之，进展则会明显放缓。”他说。

基于这一判断，詹朱亚进一步介绍了技术层面的多元布局。

他强调，低碳排放钢生产没有单一的解决方案，需要根据各地实际情况，单独或组合部署一套广泛的新技术组合。

这些技术大致可分为3类：一是在防止化石燃料燃烧产生二氧化碳排放的同时、使用碳作为还原剂，二是以氢作为还原剂，三是通过电解工艺使用绿色电能。与此同时，他特别提醒，高炉目前仍是主导工艺，预计在未来多年仍将是全球钢铁行业的关键组成部分。通过炉顶煤气循环、等离子喷吹、全氧燃烧喷吹、喷氢和生物燃料等创新组合实践，高炉的二氧化碳排放强度有望降低30%~40%，相关创新技术已经处于开发阶段。“这恰恰说明，技术路线的选择并非简单替代，而是多层次并进。”他补充道。

如果说技术路线决定了“如何做”，那么一系列外部条件则决定了“能做多快”。

詹朱亚表示，稳定供应且经济实惠的低碳排放能源已成为新的“抢手货”。目前，大多数低碳排放钢生产技术都直接或间接地依赖于充足且稳定供应的低碳排放能源。确保这类能源供应的稳定性和经济性至关重要，这甚至可能导致钢铁生产向更容易获得此类能源的地区转移。

原料约束的问题同样日益突出。詹朱亚直言，直接还原级球团矿的短缺，已经开始影响相关低碳项目的落地时间表。原材料供应是部署新直接还原铁项目的关键瓶颈，攻克这一瓶颈不仅需要增加球团矿产能，还需要行业在长期合同签订、供应链一体化以及各工艺路线技术创新方面加强合作。

除生产侧的制约以外，需求侧与政策框架的激励同样不可或缺。詹朱亚认为，强有力的需求侧信号和清晰的政策导向对于企业大规模部署低碳排放技术至关重要。支持性的政府和私营部门举措可以加速需求扩大，甚至填补低碳排放钢供应与市场需求之间的差距。其中，与碳强度挂钩的税收激励、碳差价合约和公共采购计划等需求侧政策，以及下游买家的长期承购协议，都是行之有效的手段。

“当上述条件初步具备时，跨领域合作便成为加速项目落地的催化剂。”随后，他以瑞典的“Stegra项目”（瑞典博登建设的全球首个大型氢基绿色钢铁生产基地，旨在通过使用可再生能源制取的绿氢替代传统流程中的焦煤，大幅降低碳排放）为例展开介绍，“最有成效的合作关系通常涉及技术供应商、能源公司、政策参与方等。在中长期政策确定性的支撑下，不同背景的合作伙伴和投资者能够走到一起，这种稳定性使复杂项目得以顺利推进。”

随着各项工作深入，如何衡量进展便成为下一个绕不开的问题。

针对行业距离国际通用碳核算标准还有多远问题，詹朱亚表示，目前针对钢铁生产和钢铁产品的碳核算方法日益增多，世界钢协运营着一个关于这些方法及其差异的数据库，每年从全球200多家钢厂收集工厂级信息，报告钢铁生产及主要工艺路线的二氧化碳排放强度。今年初，这一数据库进一步拓展，目前已包含甲烷和氧化亚氮排放数据，并纳入了二氧化碳当量强度指标。但他也提醒，标准泛滥会妨碍有效决策，因此世界钢协正与其他组织合作制定“钢铁标准原则”，旨在在全球范围内协调温室气体核算，为投资者和客户提供可信依据。

最后，詹朱亚强调，钢铁行业的绿色转型不仅关乎技术或经济，还将对劳动力和社区产生深远影响。整个价值链将迫切需要技能重塑、劳动力流动以及系统性知识传承。新的还原技术要求钢铁行业具备一系列新技能，而数字化并不意味着岗位减少，反而催生了懂得数据科学、会操作仪器仪表和具备编程能力的新岗位人才需求。“钢铁行业需要预见这些变化，主动适应并培养发展韧性。这或许才是决定这场漫长转型最终能否成功的最深层因素。”他说。